兴业证券全球首席经济学家 王涵

10月8日，中国人民银行发布《关于人民币汇率的政策立场》（以下简称《立场》）。发布时间在G20会议后全球失衡讨论升温、IMF年会（10月12日）即将召开之际，这既是对国际上人民币低估论调与全球失衡讨论的正面回应，也意在提前纠正以单一汇率视角看待问题的研究框架，使其回归国际货币体系与全球宏观政策责任分担的分析框架。

《立场》明确阐述了人民币市场化的方向。从十四届三中全会提出建立以市场供求为基础的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度，到2005年汇改、2013年十八届三中全会部署完善人民币汇率市场化形成机制，改革方向始终清晰一贯。中国人民银行不预设汇率目标水平，不干预汇率长期趋势，2017年后已退出常态化外汇干预；仅在疫情突发、2025年4月关税战等重大外部冲击时，运用宏观审慎管理工具校正非理性预期的自我强化；同时按IMF数据公布特殊标准提升透明度，并将自2027年起进一步向IMF报送外汇相关数据。

人民币汇率双向浮动特征明显，今年人民币在国际主要货币中走强，根源于中国基本面与政策稳定性。2005年汇改以来，人民币对美元累计升值23%，国际清算银行口径的名义有效汇率升值超50%。2010年以后，人民币对美元经历三轮升值周期和三轮贬值周期，总体运行在6.04—7.35元的宽幅区间。2025年以来人民币对美元累计升值约9%，2026年以来在美债收益率较快上行的背景下仍总体延续升值，反映的正是中国经济基本面与制度框架的韧性。

《立场》从多个维度对将汇率问题政治化、工具化的观点作出回应，强调应更多从数据和结构性因素出发，理解汇率与贸易、经常账户之间的关系。其一，针对“汇率贬值促出口”，《立场》以历史数据驳斥上述说法——2005—2008年、2010—2014年、2020—2021年人民币升值期间，中国出口全球份额反而分别上升2.4个、2.8个和1.7个百分点；而2016年、2022年人民币贬值期间，出口份额均下降0.7个百分点。中国贸易发展根源于自身产业国际竞争力的提升，高技术产品进出口过去5年年均增长7.9%，2025年增速升至11.4%，对整体外贸增长贡献率接近六成；约30%的贸易采用人民币结算，企业外汇套保比例也达到30%左右，贸易对汇率波动的敏感度已明显下降。其二，针对“人民币被低估”，《立场》指出汇率与经常账户不存在简单线性关系，经常账户顺差国本币未必升值（日本、瑞士、德国），逆差国本币未必贬值（美国）。

西方不应试图通过汇率工具打压他国经济，缓解全球失衡需要逆差国和顺差国共同行动。《立场》指出，全球经济失衡是产业分工格局演进、国际货币体系固有矛盾、各国投资储蓄缺口共同作用的结果，不是顺差国单方面责任。近几十年来全球主要顺差国不断轮换，主要逆差国却始终不变，这恰恰与单一主权货币主导的国际货币体系固有矛盾有关：主要储备货币发行国能够长期实施债务和财政扩张，支持高消费和低储蓄，并由此形成长期贸易逆差，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自身财经约束和制造业竞争力。将本国产业竞争力下降、财经约束弱化和复杂结构性问题简单归因他国汇率，是对自身调整责任的推诿和回避，也是西方国家当前自身陷入问题的表现。

就市场影响而言，本次政策沟通有助于稳定汇率预期，为人民币资产配置提供更清晰的制度锚。在外部扰动因素增多、跨境资本流动波动加大的环境下，央行完整阐述汇率制度、改革方向与对外原则，能够有效校正市场片面解读，稳定人民币汇率预期，减少非理性的单边交易情绪。对于全球投资者而言，这份文件相当于为人民币资产配置提供了清晰的制度锚，明确我国汇率政策的边界与原则，降低外部对人民币政策的不确定性担忧，也从根本上压缩了西方再次试图以汇率工具施压、打压他国经济的操作空间。后续人民币将继续保持双向波动，汇率弹性会继续发挥缓冲外部冲击的作用，也为国内货币政策保持独立性创造有利条件。整体来看，清晰稳定的汇率环境，有利于股债等人民币资产的长期定价，进一步助力吸引中长期外资增配国内资本市场。